传统故事《父子之仇》

艾湛云

       簸箕庄的皮员外，年过五十又得了个儿子，起名叫皮杰。老年得子，皮员外十分宠爱，一直到皮杰上墙爬屋如走平地，偷瓜摸枣易如反掌时，他才想起应该管教管教这个不省心的儿子。皮员外找了个老私塾先生，来教儿子识文解字，又找了几个儿子的玩伴，来陪着读书。

　　孩子们在外边疯惯了，突然被关在屋子里读书，那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，特别是皮杰，坐在那里像个小皮猴，手脚不安，龇牙咧嘴。
　　老先生想，头一回上课就这样，以后的课还怎么上？应该先来个打马骡子惊。老先生找出戒尺，将皮杰摁到凳子上，打他屁股，直到皮杰不叫唤了才住手。接着，老先生走到自己的位子上：“你们翻开书本第一页，我念一句你们念一句，声音要大。听好了——人之初，性本善，性相近，习相远。”
　　课后，趁着老先生不在，皮杰对小伙伴们说：“‘人之初，性本善，性相近，习相远’不如改成‘人之初，性本善，越打老子越不念’好听。”等到再上课时，一个小伙伴真这样念了，老先生一听，气得山羊胡子一翘一翘的，问是谁教的，那人便说是皮杰。老先生把皮杰叫到跟前，拽出他的手放在桌上，用戒尺狠狠地打了十几下。
　　这天，皮杰到茅厕解手，看到老先生解完手，用手拉着跟前的一棵小树站了起来，他眼珠一转，来了主意。第二天，皮杰找了把小刀，悄悄把茅厕旁那棵小树的树根削细，又用土埋了起来。等到老先生解完手，又用手拉着小树想站起来时，小树猛地断了，老先生“扑通”一声跌到了身后的粪坑里。他好不容易爬出来，恶心得想吐。
　　等老先生收拾干净，他想，好好的小树，怎么说断就断了？老先生仔细看了看断掉的小树，发现树根被刀削过，差点气晕过去，用脚后跟都能想得出，是皮杰那小子干的。他这么做，肯定是报复自己。
　　老先生找到皮员外，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。皮员外铁青着脸，说：“这小子竟敢对您出此损招，我要好好地教训教训他！”
　　晚上皮杰回到家，皮员外二话不说将他吊在院里的枣树上，用皮鞭抽打。皮杰疼得大叫：“爹，儿子犯了什么罪？你往死里打！”
　　皮员外气不打一处来：“你干的好事你不明白？我叫你不学好！”他一边说一边又抽了起来。
　　皮杰的母亲听到儿子挨打，赶忙出来阻拦：“老爷，孩子犯了什么错？你下手这么重！”
　　皮员外气呼呼地说：“他以前顽皮点就算了，现在竟然连先生都敢戏弄，以后还得了？必须让他长长记性！”说完，他把老伴推到一边，又扬起了皮鞭。
　　过了些日子，皮杰的伤还没好透，这晚，皮员外便让他第二天回私塾读书。皮杰心里的气没消，不情愿回去。皮员外立马就火了，吼道：“看来上次打得还不够！”说完，他又找出皮鞭，要教训皮杰。
　　皮杰有了“经验”，这一次不再任由父亲抽打。一时间，父追子逃，乱作一团。儿子不服管教，还如此胡闹，皮员外气得将皮鞭直直地甩向他。皮杰侧身瞥见皮鞭朝着自己飞来，下意识一躲，又伸手拽了一把皮鞭，皮员外一下子受不住，身体往前一冲，脑袋撞到了桌子上，随即摔倒在地，鲜血直流。
　　皮杰虽然顽皮，但哪见过这场面？见父亲倒地不起，他惊道：“爹、爹被撞死了……”皮杰第一反应是赶紧逃走，他胡乱收拾了一番，便趁着夜色逃了。
　　皮杰不知道，皮员外只是一时晕厥，等他醒来，发现皮杰竟弃自己于不顾，逃跑了，一股火气冲上脑门：“这个逆子，差点杀了亲爹，竟然还敢外逃，一定不能轻饶他！”
　　第二天，皮员外一纸诉状把皮杰告上了县衙。县令见皮员外并无大碍，他和皮杰又是亲生父子，便劝皮员外得饶人处且饶人，不过还是答应缉拿他的儿子。
　　皮员外等了半年，也没听到什么动静，就想自己碰到了一个昏官，等遇见清官时，自己再去告状吧。
　　皮杰逃走时，只带了平时父母给的几串铜板，很快就花光了，只好沿街乞讨，露宿街头。这时他离开老家已经好几百里路，一路上吃尽苦头，方才明白家里的好。除此，他内心备受煎熬——自己怎么就失手杀了父亲？虽说父亲越发严格，但自己再怎么气他，也从未想过这样坑害父亲啊！若自己不这么顽皮，在私塾里好好上课，不戏弄老先生，这一切都不会发生。如今看到人家父子在一起的温馨场面，他更是后悔得要命。皮杰来到一座桥上，越想越羞愧，两眼一闭跳了下去。
　　看到有人跳河，有个打鱼的老渔翁急忙划着船来救人。皮杰见自己没死成，放声大哭。老渔翁劝他：“你小小年纪，有什么想不开的？”皮杰就把自己离家出走的事说了。
　　老渔翁认真地说：“你那个老爹是个牛脾气，管教你的方法挺狠！虽然你不是故意要害他，但事已至此，那个家你是回不去了。你要是不嫌弃，就在我家住下吧，正好我是独自一人，咱们忙时种地，闲时打鱼，反正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。”
　　皮杰寻思着老家是回不去了，又不想再流浪，就答应了下来。
　　过了些时日，老渔翁发现皮杰性情变了，他口中的顽皮不见了，变得沉稳起来。不仅如此，皮杰的脑子非常好使。老渔翁觉得，皮杰跟着自己种地、打鱼可惜了，就让他改名换姓，到学堂读书。
　　这一次，皮杰像脱胎换骨一般，尊敬先生，读书用功，不久就考上了秀才。经过几年的努力，又考中举人，最后金榜题名高中进士。朝廷放官时，刚好把他放到了他老家这个县，当了七品知县。皮杰上任后，体察民情民意，办案公正利索，不久便成了远近闻名的青天大老爷。
　　这时候的皮杰，已经得知父亲当年没死，母亲已不在人世，如今父亲独自生活，家境也败落了。他还知晓父亲一直想找一个清官，状告儿子。这可怎么办？皮杰很想跟父亲和好，尽尽孝心。可他左思右想，就是想不出一个好主意。
　　这天，皮杰在衙内忽听有人喊冤，升堂一看，下边跪着一个老汉，说要状告他那不孝子。皮杰一愣，马上端详起这个老汉，果然是自己的父亲。他脑子飞快地转了起来，情急中蹦出一个主意。
　　皮杰先让人搬来凳子让父亲坐下，又叫来一个衙役吩咐了几句。不一会儿，这个衙役带来一根又细又长的柳条和一根又直又粗的柳棍，放在了公案上。皮杰拿起柳条和柳棍，放到了皮员外跟前。皮员外一头雾水，问：“县大老爷，人人都说你断案如神，可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　　话音刚落，皮杰“扑通”一声跪下：“不孝子皮杰，‘归案’来了！爹，我罪该万死，任您处置！”
　　时隔多年，皮员外没认出眼前身穿官服的县大老爷是自己的儿子，只是奔着县大老爷是个清官来告状的。他睁大双眼：“你、你……”
　　皮杰先拿起柳条，随手就将它弯成了一个圆圈：“我小时候顽皮，毛病不少，就像这柳条，容易弯容易折，好在父亲及时管教，让我知道了疼痛和悔恨。当初，我以为失手杀了您，虽然逃走了，但日夜懊悔，甚至轻生，被人救起、获得新生后，我便下定决心重新做人。就这样，经过一番历练和成长，我终于与从前不同了。”皮杰又拿起那根柳棍，任凭他怎么弯怎么折，柳棍都丝毫不变，他继续说：“爹，我现在就像这柳棍，不易弯折，直立向上，是一个有担当的人了……”
　　皮员外想想儿子小时候的所作所为，也想到了自己，又端详着如今被百姓称为“青天大老爷”的儿子，点了点头，哽咽着说：“以前为父也有过错，要是有来生，一定不会重犯！”他上前扶起皮杰，把皮杰揽在了怀里。
　　这对仇怨不浅的父子，终于冰释前嫌……

　　（原载《故事会》2026年11月红版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