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亲家比稀罕

      早年间，南乡首富是个姓肖的财主，他对“吃”情有独钟，而且吃东西就图个稀罕，什么稀罕吃什么。
　　那时候男女结亲，讲究门当户对，肖大财主就给女儿找了邻县一个姓刘的大户人家。这天，亲家刘大财主来了。儿女亲家说起来亲近，可不担是非，要小心翼翼地招待才是。刘大财主也是家大业大的，吃过得东西不比肖大财主少，肖大财主便吩咐：“这酒席一定要办好，不要让人家见笑，要上几道稀罕菜。”
　　两个亲家在八仙桌上坐定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，看着亲家吃得挺高兴，肖大财主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。临散席时，刘大财主还不舍地看了看桌上的菜肴，欲言又止。
　　刘大财主一路回到了家，对着夫人，这才说出了憋在心里的话：“我这半辈子好吃的也吃了不少，今日在亲家那里，有道菜又酸又甜，还有股说不出来的清香味，太好吃了！我从来没吃过，真是开眼了！我得问问那边，那到底是道什么菜。”
　　刘大财主打发家里管事的又跑了一趟肖家，见到肖大财主，管事的便问：“肖老爷，我家老爷在您家坐席，有道菜不知道菜名，想请教您。”肖大财主不置可否地说：“饭食上的事我不管，你去问问家里办饭的吧！”老爷不说，办饭的肯定也不能漏底，就对那管事的说：“我做的是清炒龙爪，是肖家的一道秘制菜肴。”管事的问：“龙爪是什么？”办饭的说：“不好意思，那是秘方，我不能告诉你！”
　　管事的回家一说，立马把刘大老爷的胃口给吊了起来。他想怪不得那么好吃，原来是龙爪！没听说本地能出产这东西，多半是边关之外的山珍。他叹道：“亲家真能淘换啊！看来我得豁上这张老脸亲自跑一趟，把这道菜给问清楚。”
　　刘大财主主意一定，备了六色大礼，动用了少见的二把子平板车，紧赶慢赶地来到了肖家。肖大财主吃了一惊，这半天里，亲家备了大礼前来，到底所为何事啊？刘大财主鞠躬作揖，神情庄重地说：“老哥，这次前来，专门为一件事求你！”肖大财主一看这架式，忙说：“这就生分了，咱们是一家人，只要我能办到的，哪能不办？”刘大财主说：“我想向你讨要点龙爪。”
　　肖大财主明白了，立刻吩咐办饭的给刘大财主准备龙爪。老爷发了话，下人哪能不办？他一溜烟地回到灶屋，包了一包袱龙爪给刘大财主。肖大财主笑着解释：“这是我无意中发现的，就弄来炒了炒，一尝味道，果然不同一般。见它形似龙爪，就叫它龙爪了。”
　　刘大财主满心欢喜，打开看了半天，觉得有点眼熟，一时又想不起来是什么，就问：“这龙爪是哪里产的？我也找人去淘换点。”
　　办饭的站在一边想笑，忍不住开口：“刘老爷，这个好淘换，您家地里就有。龙爪就是玉米根，一袋烟的工夫就能弄一大抱。不过这东西老了可不能吃，要吃刚开始长出的嫩芽，像龙爪那样的。炒的时候不用放肉，也别多放佐料，吃的就是那股清香味。”
　　刘大财主哭笑不得，自己备了六色大礼，跑了那么远找过来，竟弄了一包袱玉米根！不过他还算大度，没说什么难听话，向亲家告了辞，坐上二把子平板车上了路。
　　刘大财主坐在车上，总觉得不踏实，心里想的还是龙爪的事，直到他拿定了一个主意才安稳。
　　其实刘大财主拿定的主意是：一定要在亲家面前捞回面子，不能让龙爪白抓一回。具体办法他还没想好，不过他很自信，办法总会有的。
　　没过几天，这个办法还真有了。
　　这天，一位茶友来找刘大财主聊天，还带了一大包袱东西，说要给刘大财主一个惊喜。然后，他就提着包袱进了厨房。不大一会儿，茶友回到客房，对等在那里的刘大财主说：“老哥，今天让你尝一尝我新发现的茶水，保证让你一饮不忘，唇齿留香。”刘大财主笑了笑，说：“你这茶水有这么好吗？”茶友没有回答，开口聊开了别的话题。
　　不久，一阵淡淡的茶香传来，随后下人用托盘端上来一个茶壶，两只茶碗，放在了桌上，慢慢地斟上了冒着热气的茶水。刘大财主连忙端起茶碗，里面的茶水和别的茶水没有什么两样，放在鼻前一闻，却有一股从未闻过的香气。他浅浅地抿了一口，只觉这股香气顺喉而下，沁入心脾。他又慢慢喝了几口，香气顿时在全身散开，使人通体舒畅，再回味一下，还真是唇齿留香！刘大财主脱口而出：“确实是好茶！这是什么茶？还是头一回喝呢！”
　　茶友故作神秘地说：“茶叶是你的茶叶，水是你的水，只是这烧水的柴火，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　　刘大财主急了：“能不能指教一下？别把我装在闷葫芦里了。”
　　茶友喝口茶水，讲了起来——
　　他偶然看到一片刚割完的豆子地里满是尖尖的豆茬，就想，要是把它们拔出来当柴火烧水喝，一来多了一种柴禾，二来耕地时，地也好耕了。于是他就拔了一小抱豆茬，回家晒干后当柴火，用砂锅烧起了水。水烧开后，有一股香味传来，他不由得一喜，连忙用它泡了茶叶。等茶叶闷了一会儿，他倒出一杯，品尝起来。这一尝不要紧，喜得他差点儿蹦了起来，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香味在他嘴里转悠开来。
　　刘大财主听到这里，心中忽然一动，有了，有拿捏亲家的办法了！他吩咐茶友：“这事你先不要说出去，还要麻烦你给我准备两包袱晒干的豆茬。”
　　茶友没有多问，马上答应了下来，反正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。
　　话说自从刘大财主走后，肖大财主总觉得过意不去，因为一盘清炒龙爪让亲家送了六色大礼，他想有必要去回个礼。他选了个好日子，带着礼物，来到了亲家家里。
　　一进大门，刘大财主就迎了上来，把亲家迎到了客房里，接着吩咐准备茶水和饭菜。
　　很快，一壶两碗端了上来，肖大财主鼻子很灵，一下就闻到了那茶水的味道，心想这是什么茶？怎么从来没有闻过？等到刘大财主斟上茶水，他端起来先闻了闻，接着用舌尖舔了舔，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了下去，那味道让他连称过瘾。
　　刘大财主见此情景，暗自发笑：亲家也是茶道中人，果然上套了。
　　酒足饭饱之后，肖大财主要告辞回家，可他光说走，不离座。刘大财主坐在一边，顾左右而言他：“老哥要是愿意喝这茶水，那往后就来家里喝吧，正好看看闺女。”
　　听话听声，锣鼓听音。肖大财主觉得亲家是不准备说了，就把闺女叫到院子里，小声问那茶水是怎么来的，闺女却是一问三不知。肖大财主想，看来今天是问不出来了。
　　回家后，肖大财主一直在琢磨那茶水是怎么来的。这天，他下定决心不想了，毕竟想是想不出来的，要知道缘由，还得去找亲家！
　　不多久，肖财主就备上了六色大礼，也用上了二把子平板车，让下人拉着，又来到了亲家家里。板凳还没坐热，肖大财主说：“我说兄弟呀，上次你那茶实在是好喝，回家后我念念不忘，这回你要是不告诉我，我就不走了，蹲在你家里喝，一直喝到满意为止。”
　　见亲家这般坦诚，刘大财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小弟不过是开个玩笑，你倒认真了，专门跑这一趟。那茶水其实很简单，就是用晒干的豆茬烧水，冲出来的茶。”他吩咐下人，提上来一大包袱豆茬，又说：“你走时带着，用完了可以自己去弄，反正是地里不缺这个。”
　　肖大财主没想到是这么个真相，不过他又想，这六色大礼送得也不冤，谁叫自己喜欢稀罕呢！于是，他笑了起来，说：“这下也好，窗户纸一戳破，咱心里也踏实了，该喝茶喝茶，该吃龙爪吃龙爪。”
　　两个亲家心照不宣地笑了。
　　（原载《故事会》2026-7月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