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代故事《变小人》

艾湛云

　　变小人

　　肖毅和齐鲁到南方的一个小城去签合同。谁知两边为分成起了争执，直到过了下班时间，也没谈拢。人家下班走了，他们出来散散心。正行走间，见前面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，还不时地爆出叫好声，两个人就快步走过去。挤进人堆一看，见一个老头儿正在演训一群小人。那些小人只有巴掌大小，但却活灵活现，与真人无异。
　　
　　老头儿指挥着小人们演训了一段武术对练，然后就叫了停，他拿出一个不锈钢盘子，围着场子转了一圈儿，观众们纷纷掏钱。老头儿收完钱，把钱放到了一个破旧的手提袋里，然后又指挥小人们演训阅兵正步走。肖毅兴致大增，看得入了迷。老头儿的节目层出不穷，观众们纷纷掏钱，老头儿也演训得更带劲了。
　　
　　下面一个节目，是小人们做游戏：捉迷藏。一个小人跑到了肖毅脚边，爬上脚面，钻进了裤腿里。肖毅更觉有趣，低头看着，却听到一个细小又熟悉的声音急切地说道：“肖哥，姐夫，快救我！”肖毅心下一惊。听声音，怎么像齐鲁啊？他再往身边看，果然不见了齐鲁。他赶紧溜出人群，来到僻静处，掀开裤腿，小人钻出来。肖毅把他捧到眼前一看，果真像极了齐鲁。他不觉大惊失色：“你怎么变成了这样？”
　　
　　齐鲁哭丧着脸说：“我没想偷钱，就想跟他开个玩笑！”他见老头儿很随意地把钱装进了手提袋里，就偷偷溜过去，从中拿了几张，想看看老头儿是否能发现。谁知他刚把钱装进口袋里，两个小人就把他抓进队伍里去演训了。肖毅说：“等会儿我去求老头儿吧。”他带着齐鲁一道出来的，肯定得把他带回去。更何况，他跟齐鲁还有那层关系呢。他要是把齐鲁弄丢了，齐琪恨死了他，又怎么会嫁给他呢。
　　
　　等到老头儿演训结束了，肖毅过去行了礼，赔着笑脸说道：“老伯，我兄弟不懂事，偷偷拿了你的钱，变成了小人。我先给你赔礼道歉了。还请你高抬贵手，放他一马。”老头儿看着他，说道：“我倒是想放他，可这咒我不会解呀。”肖毅一惊，问道：“怎么才能解呢？”老头儿说，这咒得自然解。师傅传下来的规矩，是每偷一百元钱，就得变成小人表演一天，而后咒语自然会解，人也就变回正常了。肖毅问：“我替他赔钱也不行吗？”老头儿摇了摇头。
　　
　　肖毅只好把齐鲁从口袋里掏出来，交给老头儿。齐鲁焦急地大喊：“肖哥，姐夫，你快想办法救我呀！我拿了一千元，难道要我演十天吗？你可怎么跟我姐交待？”肖毅一急之下，抢过老头儿的手提袋，从中拿了一百元。瞬间，他也变成了小人。他对老头儿说道：“我帮他演，这行吧？”老头儿点了点头说：“行，我把他的账分一半记到你头上。”
　　
　　齐鲁一把抱住肖毅，感动地说：“肖哥，你对我真好。回去以后，我给你们筹办婚礼。”肖毅无奈地笑了笑。老头儿俯身，把他们收进一个盒子里，放到车上，晃晃悠悠地走了。
　　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他们就被从盒子里放出来。这里是一块空地。老头儿让他们先活动活动筋骨，然后就开始演训了。肖毅悄悄数了下，一共有二十六个小人，没一会儿的工夫，他也记住了他们的容貌。今天，老头儿教他们演训了几个节目，都是昨天演出过的。前面有老小人带着，肖毅和齐鲁在后面学，很快就学会了。快到中午的时候，老头儿给了他们一个面包和一袋酸奶。这个面包和酸奶，对小人们来说，已经足够硕大了。他们只吃喝了一点儿，就饱了。齐鲁深有感触：“肖哥，咱们这么小，估计是没法做炒菜涮肉的。我要是吃十天的面包酸奶，非疯了不可。你帮我演，六天就够了，还算有点盼头儿。”肖毅白了他一眼，说道：“这几天你多注意着点儿，可别让猫叼走当了点心。”齐鲁吓得哆嗦了一下。
　　
　　午后，老头儿带着他们来到商业街表演。先表演了一个“微型游乐场”，老头儿就去收钱了。肖毅注意到，有两个小人瞬间长大，然后就惊慌失措地跑走不见了。原来老头儿说的是真的，到了日子，他们自然会恢复原样。一场表演下来，又有四个新小人加入。肖毅明白，他们也都是偷拿老头儿钱的，变成小人的时间依偷钱多少而定。
　　
　　黄昏时候还有一场表演，没有小人恢复原样，却有两个人变成了新小人。新小人一进来，老小人就告诉他们原因，又教给他们规矩。既然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变成小人的，那也不用谁嘲笑谁。有个小年轻，性子烈，往一边一坐，吼道：“我就不给他表演，他能把我怎么样？等我恢复成了原样，先把他的摊子砸了！”老头儿听到了他的话，俯身说道：“道都是自己走的，随你。”那个小人不表演，老头儿也不管他。
　　
　　表演结束，老头儿又把小人们收进盒子里。小年轻离得远，老头儿走过去收他。小年轻不乐意，又往远处跑。就在这时，一只猫扑过来，一口叼住了小人，转身就跑。老头儿呼喝着，但猫已跑远了。肖毅冲出去。小年轻是条命，不能就这么让猫吃了。他身子小步子也小，但却发现了一个小人的优势：他能看到猫爪在地上留下的痕迹。
　　
　　他顺着猫爪的痕迹一直找下去，终于在一片烂尾楼中的荒草地上看到了那只猫和小年轻。那只猫把小年轻丢在地上，正伸出一只爪子去试探他。小年轻显然已被吓坏了，躺在地上瑟瑟发抖。肖毅也犯了怵。现在看起来，那只猫就是个庞然大物，别提有多凶险了。那只猫却不客气，又伸出爪子试探了一回，见小年轻还没激烈反应，它胆子就大了，张开血盆大口，就要去吞小年轻。肖毅急中生智，从手边拔下一根草茎，捅进了猫的鼻子，一通搅和。猫痒得打了个喷嚏，看清又来了一个小人，就冲肖毅扑过来。肖毅心里说了声完了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就在这时，忽然听到一声断喝：“滚！”那猫就一溜烟地跑了。原来是老头儿及时赶到了。老头儿把小年轻拿起来装进口袋，又把肖毅拿起来，举到眼前看了看，笑着说道：“舍命救人，好样的！”他还给肖毅竖起了大拇指。
　　
　　小年轻受了很重的伤。可他恢复不了正常，也没法去看医生。老头儿拿了些治伤和消炎的药。肖毅只能从药片儿上掰下一小块来，喂给小年轻吃。小年轻吃了药，伤很快就好了。想到被猫叼走的一刻，他还心有余悸。他给肖毅鞠躬行礼：“大哥的救命之恩，我永世不忘。有什么用得着小弟的地方，你尽管开口。”肖毅连连摆手：“我只想救下你，可没想着你要报答呀。”
　　
　　齐鲁过来问道：“那你说说，你有什么能报答我大哥的本事？”
　　
　　小年轻刚想开口，继而欲言又止。齐鲁嘲讽地说：“你也就说说吧！我大哥可是舍了命救的你！”肖毅忙着拉住了他，对小年轻说道：“你别往心里去。我救你的时候，可没想着要报答。”小年轻说：“大哥，山水有相逢。我相信，好人有好报！”肖毅会心地一笑：“我也相信。”
　　
　　三天后，小年轻恢复正常，一瘸一拐地走了。齐鲁撇撇嘴说：“还说要报答。看看，连句话都没有。”肖毅淡淡地说：“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，何必放在心上，反倒给自己造成负担啦！”齐鲁鄙夷地说：“你这人真是老脑筋。舍命干下的好事，怎么就不能图个回报？就是给你个三五千元钱，也能好好享受一番，不是吗？”肖毅生气地说道：“你满脑子都是钱！要不是因为你拿了人家的钱，咱至于受这无妄之灾吗？”齐鲁干瞪了瞪眼，不说话了。
　　
　　五天后的黄昏时候，齐鲁恢复正常。他瞬间长高了。肖毅仰脸看着他，却见他变得比原先胖了一圈，而且身子也直挺挺的，像被什么架住了。齐鲁也发现了自己的变化，迈腿就要出去。但就在这时，他又瞬间缩小了，变成了小人。肖毅大吃一惊：“你怎么又变回来了？”这几天他一直在偷偷观察，发现小人恢复成大人后还真没再变回小人的，看来老头儿没蒙人，齐鲁这还是头一份。老头儿俯身问齐鲁：“你又偷钱了？”齐鲁没说话。肖毅把他拉到一旁，从他身上搜出了十几张大钞。原来，齐鲁趁着老头儿不备，又偷了十几张百元大钞，卷成细筒，插在周身。他原想着恢复成了大人，把钱收起来，也不枉被作弄了这些天。谁知他恢复成大人，这些钞票也跟着长大了数倍，把他架住，被老头儿发现了。肖毅恨得直跺脚。
　　
　　表演完了，他赶紧去跟老头儿求情，请老头儿放过齐鲁。老头儿摇了摇头说：“我跟你说过了，我不会解咒。”肖毅叹了口气说：“那只有我再帮他演几天，帮他早日解咒吧。”老头儿摇了摇头：“那也不行了。”肖毅睁大了眼睛：“为啥？”老头儿说：“你心善，这个咒语对你不起作用，你变不成小人。”
　　
　　说话间，肖毅就恢复正常了。他又抢过老头儿的手提袋，从中拿了一张钞票，但他没变成小人。老头儿说：“自己的路自己走。你又能帮他到什么时候？”肖毅确实也耽误不起。他嘱咐了齐鲁一番，收拾东西，赶紧回城。这几天的时间，他们俩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手机都快打爆了。
　　
　　肖毅刚到火车站，就被人拦下了，请他到蓝星总部去。肖毅这次来，就是要跟蓝星签份合同，但因为分成没谈拢，这才没签成。回到蓝星总部，董事长亲自接待了他，大方地说，就按他提的分成走。肖毅非常高兴。董事长让手下去准备合同，他非要请肖毅吃饭。肖毅说他还要赶火车呢。董事长说不用着急，他派人开车送肖毅回去。董事长凑近了肖毅地耳朵，小声说，谢谢你救了我儿子。你不光救了他的人，也救了他的心。他原本就是个纨绔子弟，经过了这件事，竟然想到要做个好人，这几天正忙着联系到边远山区支教的事呢。董事长心里有万千感激，那是一定要报答的，所以才派了人，在火车站等肖毅。
　　
　　过了十多天，齐鲁也回来了。他从此本本分分做人，再也不占小便宜了。那段变成小人的历史，他绝口不提，肖毅当然也没说。他们都说，那几天啊，在为合同奔忙呢……

　　原载《故事会》2024年8月绿版